第二十二章 捞人
船坞解决了"产能",可陆衍很快发现,它解决不了"人"。
AI能写代码、能拆架构、能照着章法把现有的东西做到极致。但有些事,它干不了。它没法替陆衍去判断一个全新方向值不值得赌,没法替他去带一支队伍、扛一摊责任,更没法在他想冲进AI、芯片那些无人区的时候,替他变出一群真正懂行的、活生生的脑子。
青舟要往更大的地方去,光靠他一个人加三个AI,不够。
他需要人。不是螺丝钉,是顶尖的、能独当一面的人。
可顶尖的人,大厂用钱堆着、拿头衔供着,凭什么来一家做校园App的公司?
陆衍有他自己的一套想法。
那天开会,他跟麦景行摊牌:青舟要组一支"技术天团",钱,他来定。
麦景行看着陆衍列出的几个目标候选人和他打算开的价,差点没把茶喷出来。
"陆衍,你疯了?这薪水,比巨硬、华里给的高出快一倍!咱们一个……一个本来就被人看不起的小公司,犯得着这么烧钱抢人吗?市场价请,照样有人来。"
"市场价请来的,是肯为市场价来的人。"陆衍摇头,语气很轻,却没有半分商量,"我要的不是这种。"
"老麦,我跟你讲个理。"他看着这位跟了自己好几年的财务老搭档,"真正的天才,这世上没几个。他们值多少钱?值得让任何一个雇主,跪着求。可现实是什么?现实是他们大多被埋着:被论资排辈埋着,被外行领导埋着,被一句'你这想法太超前、先做着手里的KPI'埋着。"
"我被人看低过。"陆衍的声音沉了下来,"我太知道,一个有本事的人,被按在地上、还得为那几个钱委屈着,是什么滋味。"
"所以青舟挖人,就一条:给够。给到让他们觉得,自己的本事,头一回被人当回事。这笔钱,不是成本,是青舟最值的一笔投资。"
麦景行张了张嘴,最后,把那句"太贵了"咽了回去。

跟了陆衍这么多年,他早该懂了。这个年轻人每一笔看着疯的账背后,都藏着一本算得比谁都精的账。
陆衍捞的第一个人,叫韦东来。
这个名字,是豆包帮他从一堆技术论文和会议记录里,捞出来的。
韦东来,三十八岁,巨硬中国研究院的资深架构师。手里几篇被引到烂的论文,方向冷门、超前,讲的是机器怎么"看懂"和"操纵"这个物理世界,说白了,正是十几年后会火得发烫的那条路。
可在2014年,这条路太早了。早到他那些惊艳的想法,在研究院里,换来的只是一句句"很有意思,但不落地""跟今年的考核目标对不上""资源有限,先放放"。
一个本可以领跑时代的人,被一层层流程、一个个外行的指手画脚,按在原地,按了快十年。
陆衍读着豆包整理的资料,读着韦东来那几篇没人看懂的论文,心里有种奇异的熟悉。
这不就是另一个,被埋在土里的自己。
只不过他陆衍,命好,捡了三个从未来来的AI。而韦东来,只有一身没处使的本事,和一肚子内伤。
陆衍决定,亲自去深圳,把这个人,挖出来。
见面约在深圳科技园一家咖啡馆。
韦东来比照片上更显憔悴。头发有点乱,衬衫皱着,眼睛里是那种被长期消耗出来的、清高又疲惫的光。他显然是冲着"听听看"来的,对面坐下,连客套都欠奉。
"陆总,"他开门见山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,"我查过青舟。一个做大学生查课表、社交的公司。你们能用我?我做的那些东西,跟你们的生意,八竿子打不着。"

潜台词陆衍听得很清楚:你们一个搞流量生意的小老板,懂我在做什么吗?别是听了几个时髦词,来挖人撑场面的。
陆衍没有反驳,也没有急着报薪水。
他做了件让韦东来意外的事:从包里拿出几页纸,推过去。那是韦东来三年前发的一篇、几乎没什么人引用的论文。纸上,密密麻麻,是陆衍做的批注。
韦东来愣住了。他低头去看那些批注。
看着看着,他那双疲惫的眼睛,一点一点,睁大了。
那些批注,不是外行的客套恭维。是真的读懂了。不仅读懂了,还在他当年因为算力和数据不够、只能戛然而止的地方,往下,推演了好几步。而那几步推演,精准地,戳在了他这三年里,午夜梦回时反复想、却没人能跟他讨论的那几个点上。
"这……"韦东来的声音有点干,"这是你写的?"
"我让我的团队,帮我一起读的。"陆衍说了句半真半假的话——那"团队",是船坞里的三个AI。但读懂、并拍板把这几页推到韦东来面前的,确确实实是他自己,"韦工,你这条路,没走错。它只是,太早了。早到你那个庙里,没人接得住。"
咖啡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韦东来盯着那几页纸,像是透过它们,看见了一个被自己亲手锁进抽屉、快十年没敢再打开的东西。
"陆总,"他抬起头,声音里那点清高的壳,裂了一道缝,"你跟我说实话。你挖我去,是真想做这个,还是……拿我当个招牌?"
"我跟你交个底。"陆衍迎着他的目光,"青舟现在做校园,是因为我得先有钱、有粮。但我真正想去的地方,是AI,是让机器真正'看懂'这个世界,是你这十年,一个人在黑屋子里点着的那盏灯。"
"我现在还够不着那个地方。但我在往那儿走,一步一步。我需要一个,能跟我一起,把那盏灯,点成一片天的人。"

"在巨硬,你的想法要排队、要审批、要等一个永远不懂你的领导点头。"陆衍一字一句,"来青舟,我只问你要结果,剩下的,你说了算。你想验证什么,我给你资源;你想招什么人,我给你额度;没人会再跟你说'这太超前'。"
"因为整个青舟最超前的那个人,"陆衍笑了笑,"是我。"
那顿咖啡的最后,陆衍才报了那个数字。
那个让麦景行喷茶、比巨硬高出近一倍的年薪,加上一份实打实的股份。
韦东来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让他动心的,其实不是钱。是那几页读懂了他的批注,是那句"你说了算",是一个被埋了快十年的人,忽然遇到一个不仅看得见他、还愿意把一片天交到他手上的人。
钱,只是让这个决定,变得不必再为五斗米犹豫。
它让一个清高了半辈子、本该为理想不计报酬的人,体面地、不必假装清贫地,转身。
"陆总,"韦东来站起来,伸出手,那只手在微微发抖,"巨硬那边,我下周就提离职。"
"不过我丑话说前头。我这人,认死理,脾气臭,看不惯的事,照样会跟你拍桌子。"
"我要的就是这样的人。"陆衍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,"会拍桌子的人,才是真把事当自己的事。"
走出咖啡馆,深圳的太阳很大。韦东来回头看了一眼科技园里那栋他待了整整十年的巨硬大楼,忽然觉得,那栋金光闪闪的楼,原来一直是个,把他这样的人,关得很舒服的笼子。
而他刚刚,从笼子里,走出来了。

韦东来入职那天,被青舟这个小团队的产能,结结实实地震了一下。
他见过大厂上千人的研发军团,是怎么慢吞吞地推进一个项目的。可青舟这边,几百号人,干活的速度和质量,邪门得不像话。一个他以为要排期两周的技术难题,丢给陆衍,第二天,一份比他预想的还周全的方案,就摆在了桌上。
他起初以为是陆衍底下藏着什么神仙团队。可他越观察越心惊,干活的人就这么些,可那些方案、那些代码里,透着一种他说不出的、不像是这么点人手能堆出来的"密度"。
韦东来是个聪明人。他隐隐觉得,陆衍手里,攥着一张他看不懂的牌。
但他没问。
每个能成事的人,兜里都揣着不给人看的牌——这个道理,韦东来在巨硬那栋楼里待了十年,早就懂了。他只是没想到,这个年轻人兜里那张牌,会重得,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老兵,都隐隐心惊。
他把这份疑惑,压了下去,一头扎进了陆衍给他划出的那片,再没人对他说"不"的天地里。
那盏在黑屋子里点了将近十年的灯,第一次,有了被点成一片天的可能。
而陆衍知道,韦东来,只是第一个。
在这个2014年,还有一个躲在某座小城高中里、被一张张试卷压得喘不过气的天才少年;还有无数个像韦东来一样,被这个世界埋在土里、等着被人挖出来的、发着光的脑子。
他要把他们,一个一个,都捞起来。
青舟的船坞里,要造的不只是船。
是一支,能陪他驶向星辰大海的——船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