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换血
那条韦东来发来的消息——开智锁了同料号两倍的卡——在陆衍手机屏幕上亮了两秒,消失了。
他没有立刻回消息。
他走回白板前,在那个九个月的格子旁边,写下今天的日期,然后把两个数字一减,标了个括号:275天。
然后,他打开了另一个界面。
那是伟达系统里他们的账号,生产端入口,配额页面。这个界面平时不需要打开,因为那批早期配额一直锁在那儿,合同条款写死的——新批次优先供货,按最早下单+最高使用率双排名确定优先级。
数字刷新了。
青舟这次拿到的批次配额,在整个亚太区排第三。
不是第一,但第三。第一和第二,是他早就猜到的那两家。
他截了个图,转给韦东来,配了五个字:
不用慌,看这个。
第二天一早,关山进来了,皮箱没带,换了一件稍微像样点的衬衫,烟还是夹在耳朵上。
"昨晚算了一夜。"他把一本笔记本往桌上拍,"我把现在的两批算力摆平,做了三个方案,你来选。"
三个方案,各有侧重。第一方案保守:现有资源维持舟问日常推理,把新配额全部攒给训练;第二方案激进:现有推理集群切三成出来加入训练,舟问给用户降一档响应速度换算力;第三方案中间路线:推理保整体质量,用内蒙新集群算力全量接过训练,形成双轨。
翻了翻,目光停在第三个方案上。
"内蒙的集群,现在联调稳吗?"
"稳了。"关山直接说,"上个月跑了两次压力测试,出过一次网络抖动,补了补,这周清白的。"
"那就第三方案。"陆衍合上笔记本推还给他,"但有一件事要加:内蒙和这边做全链路热备,不能只是两张独立的网,要能无缝切。万一其中一个出岔,另一个能接住。"
眉头皱了:"这个要加时间。"
"多少。"
"两周。"

"加。"陆衍说,"这轮训练不能出事故。一次崩盘,三个月白费。热备是保险费,不是成本。"
关山点头,把笔记本收回去,走到门口停了一步:"陆总,这个方案……就是说,咱们要把整套算力的血换一遍,新的进来,旧的腾位置,中间不能断。"
"对。"
"以前我干过这种活儿,"他用手指摁了摁那本笔记本,声音低下来,"大工程,怕的不是换不了,是换到一半,卡在那儿。"
"我知道。"陆衍看着他,"所以才是你,不是别人。"
沉默了一秒,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夹进胸口口袋,不抽,算是回应了一种郑重。
韦东来来,带的是一份外部材料。
"媒体这边开始比了。"他把平板推过来,屏幕上是五六篇近期的科技文章,标题大同小异——"舟问还能领跑多久""AI赛道格局重塑在即""开智第二代:舟问遇到了真正的对手"。
扫了两段,停在一处细节:其中一篇文章援引了第三方测评,某些能力项上,舟问和开智第二代的差距,已经被压缩到了误差范围之内。
"你觉得真实吗?"他抬头问韦东来。
"部分真实。"韦东来说话一向直,"有几个维度,它们赶上来了,甚至超了一点。有几个维度,我们还有明显优势,但文章没写全。选择性的真实。"
"用户感知到了吗?"
"留存没有明显下滑。但看测评的,是行业里的人。行业里的人先觉得'差不多',过半年,普通用户也会开始问这个问题。"
平板推还给他,没有表态焦虑。
"好。那咱们的对策是:不打嘴仗,不发测评反测评。"他说,"用户感知的差距,靠一件事拉开,不靠文章。"
"什么事?"
"舟问三代,准时出来。"
看了他两秒,平板收回去,点头:"那我去挡媒体。"
"一个字都不用回应。"陆衍摆手,"让他们比,比越多越好。等三代出来,他们自己会重新写。"
韦东来出门的时候,嘴角翘了一点,是一种在青舟工作了几年才有的、对这个老板的习惯性相信。

那天下午,商雁来找陆衍,手上什么都没带,就带了一个问题。
"你定九个月,有没有考虑过,如果这次训练,商雁的推演本身有误差,曲线往后拐了,该怎么办?"她在对面坐下,没打开笔记本。
她用第三人称说"商雁",陆衍见过一次这种用法:数学家的自我审问,把自己当客体,逼自己算一遍。
想了想,直接回答:"有。"
"我对那条曲线的判断,不依赖它百分之百准。我依赖的是:就算它往后拐了一档,训练结果比预期差一成,我们仍然需要它,仍然要做这件事。外部压力不等人,等不了更精确的曲线,得先走。"
商雁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不怕押错?"
"押错,咱们还有关山那套备用方案,可以把训练暂停,回头调参,重训。会延期,会贵,但不会死。"他顿了顿,"反正什么都不做,才是死路。"
她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头:
"我今天来,不是来汇报的。我只是想确认,你不是在硬撑。"
"我不是。"陆衍说,"不过如果我是在硬撑,我也会这么说。"
商雁的嘴角微动,算是笑了,那是她进青舟以来,陆衍见过最接近笑的表情。
当天晚上,程一帆发了一条消息来,是个截图。
一张对话框的截图:一个用户在舟问里打了一行字,"我想创业,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",截图了回答发到某个社群,有人评论说"这是我看过的最不废话的创业建议",转发了四千多次。
截图下方,程一帆就附了一行字:老板,你知道为什么舟问能打赢开智不?因为它答的,是人的问题,不是机器的题目。
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没有回复,随后打开舟问,把那条"我想创业"的对话找出来,完整读了一遍。
读完了,他开了个新对话,输入了一行字:
如果一家公司的核心产品面临外部压力,而它手里的牌比竞争对手更贴近真实用户的需求,它应该怎么做?
舟问的回答,陆衍只看了头两段,就关掉了。

答案很好,但他已经有了,他只是想看看,两个答案是不是一样的。
一样的。
他在日历上,把275那个数字圈了起来。
接下来的两周,青舟里进行了一次没有官宣的内部调整,外人看不出来,但每一个核心组的人都感觉到了:节奏,变了。
没有加快,有点沉。
每一个会议的讨论,多了一个默认问句:"这件事,九个月后的版本用得上吗?"用得上的,优先。用不上的,推后,甚至搁置。
第九天凌晨三点,警报响了。
不是机器的声音,是关山的电话,一声就接通了:"第一次热切失败。舟问线上延迟从一百七十毫秒跳上去了,现在一秒四。"
起身,打开电脑。监控大屏上,延迟曲线像一条突然抬起头的蛇,陡峭,刺眼。
"回滚。"关山的声音沉稳,但脚步声很快,"给我三分钟。"
三分钟后,曲线压回去了。
曲线重新趴下,心跳慢了一点。
机房那边,安静了片刻。
声音又传来,没有解释,没有复盘,只说了两个字:"再来。"
关山带着他的娃娃军,把两套集群的热备联调搞了整整十八天,最后那天,他在机房里拍了一张照片,发进群里,什么话都没有,只有一张图:两个标了编号的机柜,各自亮着蓝灯,灯的颜色和强度,几乎一模一样。
七八家媒体的采访请求,被韦东来一律回了"在做事,等做完了再说"。
乔木消失了将近十天,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,直到有一天,他把一个内部链接发进研发群,什么都没说。
程一帆点进去,然后在群里发了一行字:"老乔,你到底睡了几个小时。"
那是云帆的第一个内测版本,能接受自然语言,能搭基础应用,错误率还高,界面还丑,但每一次运行,那种"它在想"的停顿,已经开始让测试组里几个没见过类似东西的工程师,感觉有点不适应。
内测的第一天,有个刚入职半年的前端小伙输了一句话进去,等那段停顿结束,一个粗糙但能跑的后台管理系统吐出来。他盯着屏幕,声音压低:"乔哥,这以后……会抢我们的饭碗吗?"

乔木顶着两个黑眼圈,头也没抬:"会。但先抢别人的。"
这条缝,就是他等了七年想等的东西。
九个月的第二十七天,关山递上来一张清单,是换血方案全链路的完成情况:旧集群清仓,新配额全量到位,双机房热备打通,训练专用队列开辟,存储和网络全部按三代训练的需求重新配齐。
清单的末尾,关山手写了一行:
可以点火了。
陆衍把这张清单放进文件夹,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:
等。还早。
因为九个月,还差八个月三天。
数据还不够,框架还没最终定,还有一批至关重要的高质量语料,正在商雁带的团队里,一行一行,清洗着。
等。
但方向,已经确定了。
血,换了。
跑道,清了。
剩下的,是时间,和那条还在往上、还没见到顶的曲线。
文件夹刚放进抽屉,手机震了。
韦东来的电话,没说你好,开口就是一句话:"陆总,开智的发布会,提前了。三天后。"
三天后。
文件夹重新拉出来,打开封面,看着那三个字。
他拿起笔,把那个"等"字,划了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