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出南屿
开春之后，青舟在南屿，已经没有对手了。
云课表退走，裴砚舟那边没了动静。日活稳稳地压在全校九成以上，空教室、失物招领、二手墙，一个接一个长出来，学生们打开青舟的次数，比打开教务系统、打开食堂窗口都勤。
到这一步，南屿这个学校，算是被青舟焊死了。
按老黄的意思，该庆功，该歇口气。可陆衍心里那根弦，反倒比打仗那会儿还紧。
那天夜里，他又躲进洗漱间，把这份不安，说给了豆包。
"赢了南屿，我反而睡不着。"他敲字，"你说，这是不是有点贱。"
不贱。豆包答得干脆。这是对的。
它顿了顿，慢慢替他把那点说不清的不安，说清楚了：青舟现在是条好船，可它困在南屿这一个学校的小池塘里。池塘再大，也是池塘。你不往外走，早晚有一天，会有一条更大的船，从外头的河里开进来，把你这条好船，连人带货，一口吞了。
陆衍盯着屏幕，没说话。
他知道豆包说得对。这正是他睡不着的原因。
裴砚舟输了，可裴砚舟这种人，不会只有一个。今天是一个云海的创业明星，明天就可能是一家真正的大公司，带着几百人、几千万的钱，盯上"校园"这块地。到那时候，青舟要是还缩在南屿一个学校里，就是案板上的肉。
唯一的活路，是趁这些大家伙还没掉头看过来之前，自己先跳进那条更大的河，先把地占了。
"得出南屿。"他敲下三个字，"趁现在。"
第一个目标，他选了珠海师范。
理由很简单。珠海师范离南屿就两站公交，学生情况、教务系统的破烂程度，跟南屿一个模子。更要紧的是，老黄在那边，有人。
把这套打法复制出去，陆衍心里早有了谱。这半年在南屿趟过的每一个坑，都成了现成的图纸。
他先让程一帆，把青舟那套后台，改成了能一所一所往上接的样子。这正是当初"后台留宽"埋下的好处：新学校进来，不用推倒重来，接上数据就能跑。
接着，麦景行去谈珠海师范的教务处。这一回，他们手里多了张南屿的牌：青舟在南屿，是挂着"教务处指导"、合规拿数据、还帮学校接住了选课的"学生创新标杆"。麦景行把南屿那套合作模式，连同教务处的联系方式，一并摆到珠海师范面前。
有南屿这个现成的样板在前头，珠海师范的教务处，几乎没怎么犹豫。一个免费的、好用的、别的学校已经验证过的东西，谁不要。
最后，是老黄带着邵宇过去，照着南屿那套，等开学选课、等系统一崩，把青舟这根救命稻草，递到珠海师范学生手里。
三月底，珠海师范的选课季。
历史，几乎一字不差地，又演了一遍。教务系统照例崩，学生照例骂街，然后，青舟出现，三秒查课表、一点找空位。
只不过这一回，青舟从一个空壳长到全校,不再用三个月。它带着南屿打磨好的全套功能,直接砸进去，半个月,就吃下了珠海师范。
后台那张地图上，南屿旁边，亮起了第二个点。
宿舍里，老黄看着那两个亮点，咧着嘴，傻乐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
"哥几个……咱这是,要成一片啊。"
陆衍也笑了。
可他比老黄,看得远一点。在老黄眼里那是两个点；在他眼里,那是两点之间的一条线,一条能把一所又一所学校,串成一片的线。
南屿是证明产品能赢。珠海师范,证明的是这套打法,能复制。
能复制,才意味着,青舟不再是一个学校的玩具,而是一门,能铺到天下去的生意。
拿下珠海师范那天晚上，五个人,头一回，正经八百地坐下来,聊了聊"青舟以后"。
这回不在宿舍,在城中村那家肠粉店,陆衍特意包了个里间。
他把账,摊开给大家看。中奖的钱、外包的钱、工作室的本,这些他能说的,都说了；那些不能说的,他用"我攒的、合法的启动资金"一句带过。账上的数字,让老黄和邵宇都瞪大了眼。原来跟着陆衍瞎折腾的这半年,这小子手里压着的,是一笔真能把青舟铺出去的本钱,根本不是什么几千块的学生零花。
"我想把'云河青舟'，从一个工作室,做成一家真公司。"陆衍看着这四张脸,一字一句,"我一个人,做不成。我需要你们,不是来帮忙的同学,是这家公司的人。"
他给每个人,都划了块地。
程一帆,技术。整个青舟的骨架,往后都压在他肩上。麦景行,商务和钱,跟学校谈、管账、将来跟投资人过招。老黄,地推和运营,一所一所往下啃。邵宇,产品和测试,把青舟的手感,死死焊在"比别人好用"上。
"股份,白纸黑字,该是谁的是谁的。"陆衍说,"咱们丑话说前头,亲兄弟,明算账。"
那顿饭,没人提庆功,可那间小小的里间里,有种东西,比庆功的酒,烈多了。
五个被这所末流本科、被这座城中村、被这个时代悄悄看低过的年轻人,在一张油腻的肠粉桌上,认认真真地,给一个还小得可怜、却谁都不愿再叫它"玩具"的东西,分了家、定了位、立了约。
陆衍端起那杯凉茶,没说什么漂亮话。
他只是想起半年前,一个人抱着电脑包,坐在南下的绿皮车硬座上,身边一个声音都没有的那个夜晚。
那时候他想,这船要往大海里划,得有桨手,得有掌帆的,得有探水深的。
现在,人,齐了。
夜深了,几个人散了。陆衍一个人,慢慢往宿舍走。
城中村的夜,还是那么湿,那么闹。芭蕉叶被晚风吹得啪啪响,大排档的烟火气,飘了一路。
他走着,忽然停下,回头,看了一眼这片把他养了半年的、湿热的、不起眼的城中村。
半年前,他穿回来,以为自己最大的依仗,是那三个住在电脑里、来自2026年的东西。
可走到今天他才慢慢明白,那三个AI,给得了他答案,给得了他代码,却给不了他刚才那张油桌子边的东西——四个会跟他一起哭、一起笑、一起骂裴砚舟、会为了股份红脸又为了一个亮点击掌的,活生生的人。
金手指能造出青舟的龙骨。可让这条船,真正活过来、真正有重量的,是这些一个一个,被他亲手聚起来的人。
这条路,他不再是一个人走了。
回到宿舍,趁着室友都睡熟,他打开那台机器。
地图上两个亮点,安安静静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在键盘上敲:
> 珠海师范拿下了。下一步,我不想再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爬了。太慢。
> 我想要,一口气,铺向全国。
豆包的暖橙跳出来:那你就需要,你之前推开的那样东西了。
钱,和路子。
陆衍笑了笑。他知道豆包指的是谁。
就在这时,他那台机器,弹出一封新邮件。
发件人,还是那个名字:魏长河。
陆衍挑了挑眉。这个被他晾了小半个月的猎手,到底,还是没忍住,先开了口。
邮件很短:
"陆衍同学,牌,我看明白了。你手里确实有货,也确实不急。"
"那我换个说法——这条要铺向全国的船,你缺的不是钱,是一个,能帮你把船开出这片小水域、又不在你背后捅刀子的合伙人。"
"这个角色,我想试试。这次,我按你的规矩来。周末,我再到南屿。"
陆衍盯着这封邮件,看了很久。
窗外,南屿的天,又一次,泛起了那种快亮没亮的灰蓝。
他知道,南屿这一卷,到这儿,翻篇了。
从明天起,他要面对的,不再是一个学校、一个抄袭者、一个老师。
是一条真正的大河,一群真正的对手,和一个,他亲手把船开进去的、广阔又凶险的——大世界。
> 周末,我等他。陆衍敲下这行字,合上了电脑。
第二卷,完。